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苗博雅谈母猪教:厌女文化,其实反映了背后的焦虑
2020-08-01 / T嘉生活 / 808浏览量 /评论数 71

性解放の学姊第六场性别讲座!邀请苗博雅谈谈最近兴起的「母猪教」。从韩国随机杀人事件到 Ilbe 网路厌女风潮、从纳粹与三 K 党的特定族群歧视到母猪教攻击「部分女性」,反映的是人们在面对社会经济焦虑时,归咎、卸责的倾向。母猪教不是简单的网路论战,它会渐渐影响我们的日常,该怎幺应对?听听阿苗怎幺说!(同场加映:性别观察:害怕被抛弃的欧巴们,韩剧以外的仇女世代)

那是一个天气微微阴沈的午后,演讲开始前二十分钟,乐园一楼就挤了满满的人。这是性解放の学姊在女人迷乐园举办的性别系列讲座第六场,邀请苗博雅(阿苗)来谈谈最近在台湾网路上声势颇为浩大的母猪教。(推荐阅读:半路出家的女性主义!性解放の学姊 范纲皓:「解放的不只情慾,更是所有人的自由」)

阿苗的演讲,从韩国发生的随机杀害、伤害妇女的社会案件谈起,说明网路社群 Ilbe 的厌女风潮如何影响了韩国人的现实生活。再从历史事件往前爬梳,从纳粹、三 K 党到德国新纳粹党与川普,以排斥某一特定群体为目标的团体,从来不曾在人类是世界中消失。而他们生成的原因,与其说是对于特定族群的厌憎,不如说是对于自身处境的焦虑。

这些群体的时空背景距离我们也许遥远,但从阿苗演说里,我们知道自己正在凝望着母猪教的过去、现在和未来。

从网路到现实:韩国随机杀人案反映的厌女风潮

今年 5/17 韩国地铁江南站附近的一家 KTV 里,倒卧了一个女性,胸前染满血迹,死于兇手的刀下。看到这样的故事,我们也许会误以为她是遭到情杀、仇杀或抢劫,或者她是孤身一人前往龙蛇混杂的场合,因而遭此不测。

事实上,江南站属于韩国着名的闹区,她被杀害的地点在这家 KTV 的厕所,她的男友甚至就在厕所外面等候着她。而兇手之所以要杀害她,不是因为和她有什幺利益纠葛,事实上,他们素昧平生,兇手只是因为觉得「女人都不理我」,而对随意一个女子动了杀机,宣洩他情路不顺的愤懑。

苗博雅谈母猪教:厌女文化,其实反映了背后的焦虑
photo credit: 彦辰,C.C

三天过后,正当江南站前还有大批民众自发性地举办悼念活动时,韩国大田市又出现了青少年尾随女子进入电梯,用石块殴击对方的新闻。这个事件一出,更加证实了随机杀人案殆非偶然,而是有意识地针对女性进行攻击。韩国社会因此开始反思仇女和厌女的社会风气。

这样的恐慌台湾人并不陌生,阿苗举了台北捷运的随机杀人事件为例,当你以为应该是安全的、日常生活不得不接触的场所,突然发生了无法预期或防範的危害时,让人格外震憾、惊慌。

厌女社群不孤单:韩国 Ilbe 虫与台湾母猪教

韩国的 Ilbe 是 2001 年出现的一个图文影片分享站,主要使用者以男性为主。并随着参与者的增加,逐渐发展出特定的意识型态:比如偏右、甚至极右地支持朴槿惠政府,倾向于抱怨女性,包括认为女性拜金、嫌贫爱富、埋怨为什幺没有女人爱我。

这样的「网路讨拍」引发的风波,甚至波及了他人的现实生活,包括偷拍别人搭配图说导致群起嘲讽,再针对被偷拍者人肉搜索。或者时事评论被贴到 Ilbe 上,评论者因而遭到了网友的肉搜和谩骂。而这个网站更发起了闹场江南站追悼仪式的活动。因为 Ilbe 使用者太过激进的缘故,因此被取了「Ilbe 虫」的蔑称。

Ilbe 的意识形态和作风让人感觉到惊人的熟悉,仔细想想,不是与台湾近年在网路上流行的「母猪教」相当近似吗?

母猪教是什幺?那是一个网路上的虚拟社团,虽然自称「教派」,但他们并不是如佛教、道教、天主教一般,在教派名称上标举「自己相信的」,而是「我们讨厌的」。

阿苗于是随机点了几位听众,询问他们知不知道什幺是母猪教,又是什幺样的人会被称为母猪?就像绿野仙蹤里每个人看见的国王都不一样,发言的听众们口中的定义也都不完全相同,包括崇尚物质的、性活跃的、支持女性主义的,甚至仅仅是「不答应你的追求」的女性,都可能被称为母猪。(推荐给你:女性主义要的男性解放!告别厌女、恐同、阴柔贱斥的父权暴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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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oto credit: 彦辰,C.C

所谓资源回收业者,指的是「将母猪这群垃圾回收使用」的男性,凡是在母猪教徒批判女性时起而声援,女性就会被打入母猪行列、男性则被称为「资源回收业者」。在这样的情况下,不管是什幺样的人,只要与母猪教徒意见相左,都能被放入那个「母猪与资源回收业者」的框框里,而想要避免遭受攻击,就只能按着母猪教徒的「期许」趋吉避凶。

从韩国的随机杀人事件、谈到网路社群 Ilbe 对仇女氛围与杀人事件的影响,再讨论到台湾母猪教与韩国 Ilbe 虫的相似性,阿苗想讨论的是什幺呢?

「母猪教」作为一个网路群体,我们很容易误会这只不过是虚拟世界里的冲突和攻击,但藉由 Ilbe 网站的影响力乃至于实质发生在韩国社会上的杀人、伤人案件,网路所营造的氛围和价值观与我们的真实生活其实只有一线之隔,轻易可以越过。而我们还未能看到的是,当母猪教与 Ilbe 虫跨过网路后,下一步是什幺?从阿苗的演说里,我们看见历史上一次又一次因仇视特定族群所导致的事件。

乱世的心灵鸡汤:从纳粹、三 K 党到母猪教

历史上以「讨厌某一群人」而闻名的团体不少,比如二战时期的德国纳粹歧视犹太人、同性恋者,美国的三 K 党歧视非裔人士,他们的「讨厌」对于他人产生很大的伤害,而这样的「讨厌」并不是随机发生的,而是立基于某些特殊条件。

纳粹和三K党的出现,都是在大环境经济萧条的情况下产生的。一群原本属于中产阶级、而现下社会情境不容许他们维持同样经济条件的人,迫切地需要为自己的窘境找寻原因,因此归咎于社会上某一群弱势的群体。

他们共通的想法是「社会上有人用不公义的方式侵夺我的资源,所以我想办法拿回来,拿回来了才是真正的正义」。而所谓不公义的方式,指的是纳粹为犹太人形塑的有钱、放高利贷、压迫他人的形象;是三 K 党认定非裔人士抢了「更应该拥有权力的白人」的工作机会。

近年来在德国政坛逐渐取得影响力的德国另一个选择党(AFD),就是以「重振德意志民族荣光,移民是不能被容忍的」作为号召。阿苗一边介绍着 AFD ,一边拿出这次去德国时取得的杂誌,封面上画着 AFD 主席骑在难民头上、拿着大声公往前冲。一幅简单的漫画,其实说尽了 AFD 「逆风高飞」的发展策略。

不论是纳粹、三 K 党或 AFD ,他们都藉由同样的手法扩张自己的影响力:标示一群人,说明这就是我们生活过得不好的原因,但政府都不处理,所以受压迫的人只好聚集起来争取自己的幸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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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oto credit: 彦辰,C.C

而母猪教,也是在部分男性感觉到经济压力时,倾向于将责任归咎于某部分族群的结果。比如说,因为感觉到薪水缩减的压力,所以对于女性在求偶市场上相对不需要这幺高的经济条件感到不平,也因此更加敌视崇尚物质条件的女性。

然而,母猪教的生成不只是这幺简单,「厌女是千百年都如此,经济不萧条也如此」阿苗苦笑着说。前面提到的的纳粹和三K党,他们敌视的对象都是身份能明确切割、社会上的少数族群,而母猪教却不是如此,他们讨厌的是「部分女性」,因为你的生活上无法切割女性,所以不能说讨厌所有的女性。(推荐阅读:厌女,是男人「变成男人」的一种手段?)

其实对于女人的规训我们并不陌生,所谓婆媳冲突、三从四德,往往是女人最喜欢为难女人。掌权的男人只需要标示出不好的女人、打击她,给其他人选择,妳要加入我或者被我攻击,就会有许多支持者和想要证明自己「不是坏女人」的好女人,争先恐后地为他效力。(你会喜欢: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!做个自在恶女:「我爱你,关你什幺事」)

性别不平等与生俱来,因为社会形塑了我们

如果你对于「女人在社会上是弱势」这句话仍有质疑,阿苗提出了两个问题让大家反思。从小父母都会教我们要好好念书、考好学校、找好工作,「然后呢?」阿苗问:「以后当董事长吗?」全场都笑了。她又问「还是当好妈妈?」

「好好工作赚了钱之后呢?存私房钱吗?还是贴补家用好好照顾家庭?」阿苗再问。

从这两个问题点破了我们关于性别平等的迷思,即使在法律架构上已经有形式平等,但在政治、经济、社会上种种资本,女性其实都少于男性。为什幺会这样?因为女人从未真正团结过,将自己从弱势解放出来,至今还在玩切割出坏女人群起挞伐的游戏——「好女人」和这个社会一起。

女人要脱离弱势之所以不容易,还在于我们从小到大仍然要承受许多额外的压力。阿苗又问了在场听众一个问题:「在场的生理女性,从小到大被爸妈说过『要好好保护自己』的,请举手。」在场的女性几乎都举手了。「在场的生理男性,从小到大被爸妈说过『出去外面不要欺负女生』的,请举手。」台下一片沈默。(同场加映:辅大性侵案反思:为何「保护自己」成了性侵犯的护身符?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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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oto credit: 彦辰,C.C

虽然多数的男性被上述论述标示成强势者,但不可讳言有一群男性从未觉得自己拥有优势,他们认为自己唸书唸不赢、钱赚不够多、还要先当兵、结婚还要先準备奢华婚礼。然而,这些人从未想过自己的阶级所带来的压迫、自己与生俱来的优势,正如前面的提问:女人在社会上生存是绑手绑脚、战战兢兢的。(推荐给你:从拉肩带男孩到默许强暴的社会:我的身体,不是你的游戏)

这个社会期待的是,男性要有经济优势、要温柔体贴,所以这一群男性在求偶市场上不具优势,而对于自己的弱势最简单的解套方式是:「女人的价值观都不对了,一定都是女生太重视外表和经济的条件」,他们选择在生活的挫败中,为自己找一个简单的答案。

这个答案,让他不用思考自己生命经验以外的东西、不思考女孩的生命经验、不思考社会对他和她做了什幺。女孩想找高富帅,答案可能不只是「她价值观坏了」,而是她的生命经验告诉她,在这个女人最终结局就是结婚生子、赚钱顾家的世界里,想活得更好,丈夫得具备一定的经济条件。

面对母猪教,女人该怎幺办?

母猪教众最大问题,并不是他们仇女,而是他们很难沟通。因为母猪这个词的定义,随时可以代换进任何不如他意的特质,有了母猪作为抨击的对象,他们也不必设身处地想像别人的生命经验。

「就像全世界都在找方法跟川普和新纳粹沟通,因为像川普和新纳粹这样,把经济萧条或个人处境艰难归咎于一部份的人,并不会带来为自己或这个社会带来好处,但至今,没有人找到好方法去阻止这种意识形态扩散。」阿苗感叹。

虽然找不出好的沟通方式,但藉由韩国 Ilbe 的影响力逐渐扩散到现实社会的事件,我们至少应该意识到,过了三四年之后,母猪教可能会在政治上取得实际权力,这样的意识形态就会对实际政治造成影响。

人类花了几千年,才让部分女性脱离属于他人财产的地位,但有许多地方仍保留荣誉谋杀的残迹,在这些地方,父兄可以随意宰制女性的身体和生命,如果不如他们的意,就理所当然地遭到伤害或杀害。(世界回声:巴基斯坦「荣誉处死」:她被我杀死,因为她是女性主义者)

而藉着「母猪」的指控,规训那些「不够好」、「不够符合部分男性想像」的女性,距离荣誉谋杀的宰制,又有多远?

我们以为荣誉谋杀藏在漫天黄沙、重重面罩的遥远国度,但从林全内阁的内阁比争议,我们或许能看见,我们距离那个女性仍处于极端弱势的世界,并不遥远。内阁比争议显示出,在绝大多数议论空间里,但有人标举「选贤与能」、「总统都是女的性别哪有不平等」时,妇女团体几乎没有反击的能力。(推荐阅读:严重失衡的内阁比,是蔡英文的「平权」第一步?)

许多平权团体在为更多薪资育婴假、更多非营利托儿所奔走,是因为希望能把女性从母职中解放出来,但这在男性为主导的政治场域成功机率微乎其微,如果母猪教再逐渐取得政治权利,女性所拥有的资本和权利甚至可能被逐步收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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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oto credit: 彦辰,C.C

「所以,我们讨论纳粹和三 K 党的生成背景,想要以此解释母猪教背后的社会焦虑,是想理解他们,但并不代表包容。」阿苗严肃地提出结论。

「我们已经受够了,女人承受太多不公平的要求。」阿苗问:「如果我们受够了,母猪教徒又是无法沟通的,我们还能怎幺做?」

从阿苗振聋发聩的结论里,我彷彿看见,笼罩在母猪教的乌云里好长一段时间的自己,被远方劈来地一道亮光释放,云破,日出。如果对方不能沟通,那就不要沟通,只需坚持。坚持去守护那些太容易被边缘化、容易被抨击的女性,坚持每一个人都有权利做出自己想要的生活选择。

我们也可以选择,我们选择是要再一次巩固母猪教对女性的生活规範,为了做个「好女人」和他们一起对「坏女人」指指点点,还是我们可以去尊重每一个人有自己的生活选择,不论性活跃、崇尚物质、CCR 是不是我自己倾向的人生选择,我都去尊重,另外一个人有这幺做的权利。(同场加映:当「越南妹」成为负面形容词:五分钟看越南妹的污名建构)

演讲结束后,反抗自己的生活正要开始

阿苗的演讲结束后,留下来想要进一步讨论的听众们久久不散。有些人想要更进一步讨论演讲中的论述逻辑、有些人想要进一步追问阿苗对母猪教的看法。大概也有不少人,像我一样,面对母猪教大部份时间是愤懑不平的,但有时又不小心被他们的价值判準拉着跑。

如何应对这个可能越来越壮大的母猪教众或仇女风气,或许是许多人共通的疑问:那些在网路上流传的嘲讽图片、理直气壮但你总觉得哪裏不对的「坏女人」标準,总让你觉得心里很不舒服,但又不知如何反驳。甚至一不小心,还觉得「女生要好好保护自己」、「女生怎幺可以拜金」这种说法有点对。

要对抗母猪教实在不容易,阿苗的演讲提供了我们一条实践的进路:就从保护我们的同伴开始吧!保护那些,容易被丢弃、容易被攻击、容易被污名化的同伴,不要因为她们「看起来不够好」就轻易地踹开她们,以便宣扬自己的「好」。因为好与坏,本来就是一个好危险的价值标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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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oto credit: 彦辰,C.C

阿苗的演讲结束了,而走出女人迷之后,我们的人生,才正要开始。(推荐阅读:性别观察:谁是母猪教徒?当仇女成为一种流行)